“人在面对死亡时，才会认真思考生命意义的问题。”这句话是许多哲学家的共识，我们可以继续推论三点：第一，在走到人生尽头时，即使想通了又有何用？第二，生命意义不仅要思考，更需要行动来印证。第三，因此，最好的办法是“现在就做，以免后悔”，从心理学、医学、宗教、文学等不同角度、认识死亡的真相，修正生命的观念，选择合宜的处世原则。
哲学的原始涵意是“爱智”；爱智者就像喜欢发问的小孩，明明住在河的这一边，却想要了解河的那一边，于是鼓起勇气向渡船的老人请教。他得到的答案是：你怎么看待这里，就应该怎么看待那里。说得玄妙一点，这是“境随心转”，心中有什么意念，到任何地方都是差不多的。说得落实一些，这就是孔子所宣称的“未知生，焉知死？”若想明白死亡的彼岸，怎能不由此岸的生命着手？
生命与死亡的关系，是连续的，还是断裂的？是一体之两面，还是幽明之永隔？这个问题不可能有标准答案，只好言人人殊，或者各信各的。不过，我们无法忽略一个事实，就是：如果因为不了解而不再关心这一类问题，甚至不去暂时接受某种信仰，那么人生注定会变得苍白与茫然，进而陷入荒谬的困境。
对现代人来说，“荒谬”不是抽象的名词，而是随时可以感受的真实威胁。如果人像万物一般，沉浮于生死海中而没有清醒的意识，就谈不上荒谬了。但是，思考是人的本性，谁能放弃追问“为什么”的权利呢？为什么太阳从东方升起？真相是：太阳并未升起，反而是地球绕着太阳在转。为什么会有人类出现呢？是上帝刻意造的，还是宇宙的自然演化的结果？问题越来越复杂，但是所有的问题最后归结为：人生究竟是“为了什么”？光靠理性，找不到大家认可的答案；不靠理性，找到了答案也没有解决问题，却反而常须担心“真是如此吗？”
我在大学时代开始念存在主义的书，其中卡缪( A. Camus ) 的作品最令我着迷。他是有名的“荒谬哲学家”，以揭示及探讨荒谬而受人瞩目。坦白说，我是先知道什么是荒谬的观念，然后才具体感受到荒谬的情绪的。卡缪在《西齐弗神话》开头就说：“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，就是自杀。”这句话在哲学史上，是充满挑战性与叛逆性的，但是我们又无法否认他的论点。如果人生没有意义，什么都不必谈了，哲学也只是文字游戏而已。没有意义，就可以自杀吗？自杀，就可以取消问题吗？在卡缪看来，情况正好相反。自杀不仅是逃避，也是误会；人生即使没有意义，我们也须勇敢活下去。这其中的理由与论证，是我年轻时反复思索而奉为指南的。
为了超越生与死的对质以及荒谬的压力，我们只有三条路可走：
一是以更完整更深刻的认识，找出问题焦点，也就是从各方面环顾死亡，甚至检视近年蔚为风潮的轮回观念，由此辨明生命的特质与人生的意义。
二是尝试依照卡缪的建议，从荒谬处境中推展出“我的反抗、我的自由、我的热情”，在引申为“肯定尊严、勇于创作、乐于爱人”这些积极的人生态度。卡缪半个世纪以前的见解，今日依旧可取。
三是以超越的眼光，整合自己的生命。一方面活在当下，同时又不忘记起源与终结；认同人类自古以来的命运，接受生死与荒谬的考验，但是绝不轻易屈服，而要撑过任何一段黑暗的低潮，在心中孕育属于自己的希望，在舞台上扮演自己满意的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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